从《红楼梦》看清代丧服制度
2026-07-31 12:18:11 来源：人民法院报摘要：古代丧服制度以五服制度为核心，根据生者与逝者的关系亲疏不同而规定穿着不同的丧服。按《大清律例》，清代亲属法上由重及轻的丧服分别是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现结合《红楼梦》相关情节依次分析。
□ 张景卫《红楼梦》中，作者对部分逝者如秦可卿、贾敬、贾母等的丧礼仪式、逝者亲属的居丧礼节等进行了或简或繁、或粗或细的描写，形成了真实而具体的明清丧葬礼俗说明书。古代丧服制度以五服制度为核心，根据生者与逝者的关系亲疏不同而规定穿着不同的丧服。按《大清律例》，清代亲属法上由重及轻的丧服分别是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现结合《红楼梦》相关情节依次分析。
斩衰
《大清律例》“丧服总图”规定，斩衰“用至粗麻布为之，不缝下边。”丧服上衣叫“衰”，用最粗的生麻布缝制，下裁截处不做包边处理，形如刀斩，故名“斩衰”。
与其他丧服相比，服斩衰亲属的服期最长，为三年，实际为27个月。斩衰主要适用于子女为父母服丧。孔子认为，子女之所以要为父母服丧三年，是因为幼儿三岁方离开父母怀抱。三年之丧，是对父母怀抱三年的报答之情。三年服期内，服丧之人需手拄“哭丧棒”。斩衰三年适用于子女为父母、妻妾为夫和公婆、嫡长孙为祖父母、庶子为生母等服孝。
第13回，秦可卿死后，“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在灵前哀哀欲绝。”这里，宝珠的“未嫁女之丧”，按照丧服要求，也是斩衰三年。如果女子已出嫁，为亲生父母所服之丧则要降等为“齐衰不杖期”。
书中，贾母去世，作为儿子的贾赦、贾政和作为儿媳的邢、王二夫人应服斩衰。第46回，不愿为贾赦做妾的鸳鸯，说贾赦：“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放小老婆的！”即是此意。
第63回，贾敬“宾天”后，贾珍作为独子，也是服斩衰三年之孝。续书第113回，赵姨娘死后，儿子贾环应为其服斩衰三年之孝。而女儿探春，因已出嫁，则不用服这么重的孝。当然，贾珠死后，其妻李纨、其子贾兰也应为其服斩衰三年孝。
齐衰
《大清律例》“丧服总图”规定，齐衰“用稍粗麻布为之，缝下边。”丧服也是用生麻布缝制，但下裁截处可以包缝整齐，故曰“齐衰”。
在唐代之前，父在而母先亡，子女则为其亡母服齐衰一年之丧。唐朝武则天称帝后，改为父在也为亡母服丧三年，但非斩衰，而是齐衰三年。之所以如此，《礼记·丧服四制》解释是“家无二尊”。清代，法律未再区分，规定不管父亲是否亡故，子女统一为亡母服斩衰三年之丧。所以，《大清律例》规定的齐衰只剩下“齐衰杖期”“齐衰不杖期”“齐衰五月”“齐衰三月”四个等级。“期”即满一年，“杖”即“哭丧棒”，“杖”与“不杖”表示悲哀的程度不同。服重丧者，心情悲痛，以致身病体羸，故需以杖扶病。不杖者，意为毋须悲伤至“身病体羸”的程度。
按照《大清律例》规定，“齐衰杖期”主要用于夫为妻（父母均亡故）、为庶母（庶母是“父妾之有子女者。父妾无子女，不得以母称矣。”）等服丧。赵姨娘无地位且不受人待见，但因是“父妾之有子女者”，为家族繁衍子嗣而有功于祖上，死后贾宝玉需为其拄杖服丧一年。而同为父妾的周姨娘若去世，因无子女，贾家任何人不用为其穿任何孝服。这也反映了古代社会“母以子贵”的现实。
“齐衰不杖期”主要适用于夫为妻（父母尚在）、为祖父母、为叔伯父母、为未出嫁姑母等服丧。所以，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贾母去世，贾宝玉因有父亲贾政在，只需为贾母服齐衰不杖期孝。贾母丧礼期间，赵姨娘又去世，贾宝玉却需为赵姨娘服“齐衰杖期”之孝。一身齐衰丧服可以二用，但贾宝玉所拄之“哭丧棒”却不是为爱己如命的贾母，而是为人人厌恶的赵姨娘示哀的。
秦可卿为贾珍之嫡长子媳妇，贾珍为秦可卿所服之丧应为“齐衰不杖期”。但第13回，贾珍欲邀王熙凤协理丧事，于是“进里”见邢、王二夫人及王熙凤，书中写：“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个拐踱了进来。
儿媳去世，作为公公的贾珍为其拄杖，与礼仪大不韪，历来被红学家指责。再结合《大清律例》规定夫为妻服“齐衰杖期”但“父母在，不杖”规定可知，丧期是否拄杖，是十分严肃的法律问题。此处的贾珍，却拄“哭丧棒”到处示哀，既违法也越礼。秦可卿之死，“贾珍哭的泪人一般”。脂砚斋在此处批语“如丧考妣”，即和死了父母一样。细节之处，昭示了秦可卿死因的蹊跷，并证实了焦大醉骂贾珍“爬灰”秦可卿是存在的。
“齐衰五月”“齐衰三月”适用情况比较少见，如为曾祖父母服齐衰五月孝，为高祖父母服齐衰三月孝。贾母死后，作为曾孙、曾孙女的贾兰、巧姐儿，只需要为其服齐衰五月孝。
大功
《大清律例》“丧服总图”规定，大功“用粗熟布为之”。因为丧服以大功布制作，所以叫“大功”。该服一改斩衰、齐衰的生麻布，用熟麻布缝制而成，但用料较粗。大功居丧时间是九个月。适用于为已出嫁的姑母和姐妹、已出嫁之女和尚未出嫁的堂姐妹等服丧。
第96回，贾元春驾崩后，贾政说：“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此外，林黛玉之母贾敏去世时，贾琏、贾宝玉等应按照前述规定，为已出嫁姑母服大功九月孝。
小功
《大清律例》“丧服总图”规定，小功“用稍粗熟布为之”。可见，小功也用熟麻布，且用料不像大功那样粗。小功居丧时间是五个月，适用于为出嫁的堂姐妹、兄弟之妻、外祖父母、舅舅姨妈等服丧。
秦可卿死后，贾敬应为其服小功五月孝。若贾母去世时林黛玉还活着，也应为外祖母服小功五月孝。贾迎春是贾宝玉的堂姐，误嫁中山狼被折磨致死后，贾宝玉为其所服之孝也应为小功五月。
缌麻
《大清律例》“丧服总图”规定，缌麻“用稍细熟布为之”。缌为一种比大功布、小功布更细的麻布，故称“缌麻”。缌麻居丧时间是三个月。缌麻亲是传统亲属的边界，过此则无服。所以古人称较为疏远的亲属为“缌亲”。缌麻适用于为族叔伯父母、族兄弟、妻之父母、外孙、女婿、乳母服丧。
贾敬是贾琏的族叔伯父，而非王熙凤口中的“亲大爷”。贾敬死后，贾琏应为其服缌麻三月孝。林如海、林黛玉死后，贾母所服都是缌麻三月之孝。
清代丧服制度的基本原则是愈亲则礼节愈重，愈远则礼节愈轻。服制与亲缘一样，以己身为中心，由近及远，向上攀至高祖，向下延至玄孙，左右分别推至族姊妹、族兄弟。也就是说，丧服的范围与封建社会“九族”的范围基本是一致的。出了“五服”也就出了“九族”，也就不属于灭“九族”之罪的株连范围了。
（作者单位：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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