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仲裁制度的立法突破与实践展望
2026-09-24 14:42:01 来源：人民法院报摘要：2025年仲裁法的修订，标志着我国仲裁制度迎来了一次里程碑式的变革。此次修订在诸多方面实现了制度创新，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突破之一，便是临时仲裁制度。这改变了我国过去仅承认机构仲裁的单一模式，为中国仲裁制度与国际通行规则的深度融合奠定了坚实基础。
□郭俞臻 周蔚2025年仲裁法的修订，标志着我国仲裁制度迎来了一次里程碑式的变革。此次修订在诸多方面实现了制度创新，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突破之一，便是为“特别仲裁”——即国际通行的临时仲裁制度——提供了明确的法律地位。新仲裁法第八十二条明确规定，涉外海事纠纷或者在经国务院批准设立的自由贸易试验区、海南自由贸易港以及其他特定区域内设立登记的企业之间发生的涉外纠纷，当事人可以选择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仲裁地，由符合法定条件的人员组成仲裁庭按照约定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这一规定改变了我国过去仅承认机构仲裁的单一模式，为中国仲裁制度与国际通行规则的深度融合奠定了坚实基础。
临时仲裁制度在我国的确立，是经过长期实践探索和充分立法准备的结果。早在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就在《关于为自由贸易试验区建设提供司法保障的意见》中提出了“三个特定”规则，为自贸区内临时仲裁提供了有限的司法支持。该意见首次突破了仲裁法对仲裁委员会的强制要求，允许在特定条件下承认临时仲裁协议的效力。这一司法政策的出台，为后续立法积累了重要的实践经验。在此基础之上，上海、海南等地通过地方立法开展了临时仲裁试点工作。2023年《上海市推进国际商事仲裁中心建设条例》和2024年《海南自由贸易港国际商事仲裁发展若干规定》等地方法规的颁布，为临时仲裁在地方层面的实践提供了法律依据，这些探索为全国性立法提供了丰富的实践素材。2025年新仲裁法的通过，则是在国家法律层面完成了对临时仲裁制度的最终确认。这一循序渐进、自下而上的立法进程，体现了我国在仲裁制度改革上既积极稳妥又注重实践检验的审慎态度。
一、新仲裁法临时仲裁制度的中国特色
与传统的机构仲裁相比，临时仲裁具有程序灵活、成本可控、效率较高等特点，这使其在国际商事仲裁，特别是海事海商、跨境投资等领域备受青睐。在国际商事仲裁实践中，临时仲裁允许当事人根据案件具体情况量身定制仲裁程序，避免了机构仲裁中相对固定的程序规则可能带来的繁琐和延迟。同时，由于不需要支付机构管理费，临时仲裁在成本方面具有明显优势。这些特点使得临时仲裁在国际商事争议解决领域长期占据重要地位。
新仲裁法框架下的临时仲裁制度在设计上既吸收了国际经验，又体现出鲜明的中国特色。其中，仲裁地规则的确立具有关键意义。根据新仲裁法的规定，当事人约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仲裁地，将直接决定仲裁裁决的“国籍”，进而确定由中国法院对裁决行使司法监督权，同时也使该裁决能够依据《纽约公约》在超过170个缔约国获得承认和执行。这一规定与国际商事仲裁中的“仲裁地理论”完全接轨，为我国临时仲裁裁决的跨境流通提供了法律保障。同时，新仲裁法第八十一条进一步明确了仲裁地的确定顺序，按照“当事人书面约定的仲裁地”“当事人约定的仲裁规则”和“仲裁庭根据案件情况按照便利争议解决的原则确定”的先后顺序进行认定，这一规定既尊重了当事人意思自治，又确保了在当事人未作约定时仲裁地确定的明确性和可预期性。
在临时仲裁的具体运行机制上，新仲裁法作出了一系列创新性安排。在仲裁庭组成方面，要求由“符合本法规定条件的人员”组成，这既包括了对仲裁员公道正派等基本要求，也为在涉外商事海事领域选任具备专门知识的外籍人士担任仲裁员提供了空间。根据新仲裁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仲裁机构可以从具备“海事海商”专门知识的境外人士中聘任仲裁员，这一规定为临时仲裁庭选任具有国际视野和专业能力的仲裁员创造了条件。为兼顾程序灵活性与适度监管，新仲裁法还引入了备案机制，在涉外纠纷中当事人书面约定仲裁的，要求仲裁庭在组庭后三个工作日内向中国仲裁协会备案当事人名称、仲裁地、仲裁庭组成及仲裁规则等基本信息。这一机制设计既保持了临时仲裁的灵活性特征，又通过必要的信息披露保障了程序的规范性和透明度。在仲裁规则选择上，充分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允许当事人选择适用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仲裁规则等国际通用规则，也可以选择专为临时仲裁设计的本土规则。近年来，我国多个仲裁机构已经制定了专门的临时仲裁规则，如上海仲裁协会的《临时仲裁规则》、厦门的《海丝特别仲裁规则》等，这些规则既吸收了国际经验，又融入了中国元素，为临时仲裁实践提供了程序保障。
二、临时仲裁的试点基础与配套建设
在新仲裁法通过前后，我国多地已经开展了临时仲裁的试点工作，形成了一批具有示范意义的实践案例。2025年2月，新加坡某公司与海南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在海南省仲裁协会协助下，组成临时仲裁庭在洋浦经济开发区开庭审理，成为海南自由贸易港首例涉外临时仲裁案件。值得注意的是，该案双方当事人原约定在新加坡仲裁，经海口海事法院洋浦法庭宣传推介海南自贸港临时仲裁制度后，双方同意变更在海南自贸港选择适用临时仲裁解决争议。这一转变充分体现了海南自贸港临时仲裁制度的国际吸引力。案件审理过程中，仲裁庭充分运用临时仲裁的程序灵活性，根据案件特点简化了证据交换和庭审程序，在保证程序公正的前提下显著提高了争议解决效率。整个仲裁程序仅用时两个多月，较传统仲裁程序缩短了近一半时间，充分展现了临时仲裁在提升争议解决效率方面的优势。
同年3月，上海海事法院审结了一起确认临时仲裁协议效力案件，该案双方当事人均注册于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内，因运输、报关等费用发生争议，同意适用《上海仲裁协会临时仲裁规则》在上海进行临时仲裁。后一方当事人质疑临时仲裁协议效力，理由是不具有涉外因素且未指定仲裁员。上海海事法院经审理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国际进口货物运输协议》内容涵盖货物进关前后事务，属于具有涉外因素的合同；同时，仲裁协议约定适用的仲裁规则已为仲裁员的选定提供了明确路径。基于此，法院最终裁定确认临时仲裁协议有效。这一判决为临时仲裁中涉外因素判断、仲裁员选定等关键问题确立了明确的认定规则，推动了仲裁友好型司法环境的建设。法院在判决中明确指出，对临时仲裁协议效力的认定应当遵循支持仲裁的原则，在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前提下，尽可能尊重当事人的仲裁意愿。这一司法态度为新法实施后法院对临时仲裁的监督与支持提供了重要指引。
除了个案实践外，我国还在制度层面积极推进临时仲裁的配套建设。2025年10月，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联合云南省相关部门发布了《中国（云南）自由贸易试验区临时仲裁指南》，该指南系统梳理了中外企业在云南自由贸易试验区开展临时仲裁的程序规则及注意事项，为市场主体通过临时仲裁解决争议提供了具体指引。该指南还提供了示范仲裁条款，明确建议当事人约定适用《中国海商法协会临时仲裁规则》，仲裁地位于中国（云南）自由贸易试验区，指定机构为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这种标准化尝试有利于降低当事人使用临时仲裁的交易成本，促进制度的推广适用。与此同时，厦门仲裁委员会推动设立的海丝国际仲裁促进中心也在临时仲裁服务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该中心通过提供仲裁员推荐、程序管理等服务，为临时仲裁的顺利开展提供了专业支持。
三、临时仲裁制度的实践展望
随着新仲裁法于2026年3月1日施行，我国临时仲裁制度将迎来全新的发展阶段。然而，制度落地仍面临诸多挑战，需要在司法监督、配套机制等方面持续完善。要加快制定配套司法解释，持续完善仲裁司法审查机制，打造国际仲裁友好型司法环境，并特别强调将围绕仲裁地制度、特别仲裁制度尽快明确相关程序问题。这些举措将为临时仲裁的顺利实施提供重要保障。在司法解释制定过程中，需要重点关注临时仲裁协议有效性的认定标准、仲裁庭组成过程中的司法协助、临时仲裁裁决的撤销事由以及承认与执行等核心问题。同时，还需要明确临时仲裁与法院诉讼的衔接机制，包括仲裁过程中的财产保全、证据保全等临时措施的执行程序，确保临时仲裁制度的可操作性和实效性。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发展方向是临时仲裁与调解机制的深度融合。我国历来强调多元纠纷解决机制的建设，临时仲裁在这方面具有独特优势。在实践中，可以探索“先调解后仲裁”或“仲裁中调解”的模式，通过仲裁裁决的形式赋予调解协议强制执行力，从而便捷、高效、经济地化解专业纠纷。特别是在海事仲裁领域，“海事调解﹢海事仲裁”的模式已经展现出良好的发展前景。一些仲裁机构已经开始尝试建立调解案件快速转为仲裁裁决的通道，当调解成功但当事人担心协议履行问题时，可以通过简易仲裁程序将调解协议转化为仲裁裁决，从而确保协议在境外的执行力。这种创新模式既发挥了调解的效率优势，又利用了仲裁的执行便利，为国际商事争议解决提供了新的思路。
临时仲裁制度在我国的确立和发展，不仅是完善仲裁法律制度的重要举措，更是我国深化改革开放、优化营商环境的具体体现。随着这一制度在新仲裁法框架下的逐步实施，我国仲裁服务体系将更加完善，为中外当事人提供更加多元化、国际化的争议解决选择。临时仲裁与机构仲裁形成的互补格局，将共同提升我国仲裁服务的整体竞争力，为将我国建设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际商事仲裁中心提供有力支撑。在这个过程中，需要立法机关、司法机关、仲裁界和学术界的共同努力，通过细化规则、完善监督、推广最佳实践等方式，确保临时仲裁制度在我国扎实落地、行稳致远。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临时仲裁制度的发展应当与仲裁员队伍建设同步推进，加强仲裁员职业道德和专业技能培训，完善仲裁员责任和监督机制，确保临时仲裁在保持程序灵活性的同时不损害当事人的程序权利和实体公正。只有如此，临时仲裁才能真正发挥其制度优势，成为我国多元化纠纷解决体系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作者单位：中国政法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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