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理影视投资类涉众型经济犯罪的三重维度
2026-11-20 15:56:55 来源:人民法院报□ 朱铁军
近年来,影视文化消费市场持续升温,大众参与影视项目投资的意愿不断增强。一些不法分子假借“影视份额认购”“票房固定分红”之名,以高收益、低门槛、稳赚不赔为诱饵,包装虚假影视投资项目,向社会公众募集资金。此类案件常披着文化投资、民事合同的外衣,链条长、层级多、涉众广、刑民交织,存在事实认定难、罪名界分难、追赃挽损难、矛盾化解难等突出问题,是当前涉众型经济犯罪办理的重点和难点。办理此类案件,应当聚焦重点、把握关键,穿透民事表象、精准适用法律、做实追赃挽损。
一、穿透商事外观,准确认定案件实质事实、精准区分层级责任
此类案件中常以“影视股份转让合同”“收益权转让合同”“居间咨询服务协议”为外观,将非法集资、诈骗行为包装成文化产业投融资交易,试图以商事外观规避刑事追责。此类犯罪手法迭代快、伪装程度高,且形成固定犯罪模式,主要表现为以下情形:一是“无中生有”,虚构影视项目、伪造备案立项文件、假造与出品方的版权协议和转账凭证。二是“一鱼多吃”,以少量资金购得少量份额后超比例、超份额反复出售,或在明知协议禁止转让的情况下拆分转售。三是“虚增成本、虚构溢价”,对外宣称的制作成本数倍于实际成本,据此抬高份额单价。四是“承诺保本、包装理财”,以未上映全款退本金、年化固定收益等话术消解投资的风险属性。五是“高额返佣、裂变引流”,以高额返佣招募代理商、渠道商,通过网络广告、短视频直播、炒股群、婚恋交友等方式引流。六是“拆东墙补西墙”,以后期募集款兑付前期投资人,并频繁更换公司主体、法定代表人、经营地逃避履约。
办理此类案件,必须穿透合同外观,围绕项目、份额、定价、宣发、资金等元素逐项实质查核,以便准确认定案件事实。调取立项备案公告,向出品方核验协议、份额真伪及可否转让,甄别项目真实性。比对实际持有份额与对外募集份额,查明是否超比例、超份额、重复出售。核查影片真实制作成本与对外宣称成本、份额购入价与转售价,识别虚增成本、高倍溢价,判断是否自始不具备兑付可能。固定话术本、培训记录与宣传材料,查明是否虚构人设、伪造版权协议和转账凭证、虚构保底发行、稳赚不赔。查明是否随机添加不特定人、以网络直播等方式公开宣传,据以界分合同诈骗与非法集资。追溯资金流向,查明实际投入影片、支付返佣、回流个人账户与挥霍的占比,返佣比例畸高、极低项目投入等,反向印证行为人自始不具备兑付能力、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此类案件呈链条化、层级化运作,涉及出品方、承销商、渠道商、代理商,分工不同、作用各异。需厘清各自地位作用,查明谁决定募集规模、定价与返佣比例,谁支配转移资金,各层级对虚假事实与返佣异常的明知程度,据以分层评价、精准追责。对掌控项目决策、募资定价、返佣比例、资金支配的,依法认定为主犯,从严惩治。对明知项目虚假、参与推广引流、赚取高额返佣的中层代理商、渠道商,结合其主观明知程度、违法所得数额认定共犯责任。对仅领取固定工资、从事接待、对账、事务性工作,且不掌握资金去向与影片真实进展的人员,不宜笼统认定其具有共同犯罪故意,应当按其在链条中的实际作用区别评价。
二、紧扣法理要义,精准界分罪名并坚持全链条惩治
由于刑民边界模糊、行为模式交织,实践中此类案件罪名适用争议较大,集中存在合同诈骗罪、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定性分歧。破解定性难题,关键在于坚持主客观相统一,紧扣罪名构成要件,精准区分此罪与彼罪,统一法律适用。
合同诈骗罪与集资诈骗罪差异体现在募资对象、行为方式和危害程度上。合同诈骗罪发生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侵害对象为单一、特定的合同相对人。而集资诈骗具备非法集资“四性”(非法性、公开性、利诱性、社会性),是面向社会公众的涉众性犯罪。实践中,若行为人将影视份额拆分散售、通过网络公开推广、向不特定公众承诺保本高息,其行为属于变相非法集资,应以集资诈骗罪评价。若仅针对特定对象、未公开宣传、未向社会吸资,仅通过虚构合同事实骗取特定人员钱款的,则适用合同诈骗罪更为妥当。
在集资诈骗罪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界分上,主要是判断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应当坚持主客观相统一,综合以下要素判断:项目是否真实存在及实际进展;份额是否超额或重复销售,募集规模与真实持有份额是否严重失衡;制作成本与份额定价是否大幅虚增;募集资金实际用于影片的比例;是否存在借新还旧、抽逃转移、个人挥霍、携款潜逃;是否频繁变更主体、切断联系以逃避兑付。
对于同时具备传销层级返利和非法集资诈骗特征的案件,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与集资诈骗罪并非对立、排斥关系,二者可能发生竞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传销手段和诈骗方法非法集资的,应当择一重罪以集资诈骗罪定罪处罚。对以发展下线数量计酬、形成层级返利的,应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定罪处罚。
此外,应坚持全链条惩治。对通过多层账户划转、多层转账后回流本人账户以掩饰、隐瞒资金去向的,应当落实“一案双查”,同步审查洗钱犯罪。
三、把追赃挽损贯穿办案始终,在法理情统一中做实“三个效果”
此类案件直接侵害群众切身利益,在案件办理中,不能止步于定罪量刑,更要立足司法为民,把追赃挽损、矛盾化解贯穿办案全过程。
加强资金流向审查。针对涉案资金链条长、流转隐蔽的特点,检察机关应提前介入、主动履职,引导侦查机关全面调取涉案账户流水、资产凭证,梳理资金全链路流向,精准绘制资金图谱。坚持早发现、早冻结、早保全,第一时间查封、扣押、冻结涉案资金、房产、车辆及贵重资产,严防涉案资产隐匿流失,最大限度留存可退赔资产。
开展全层级、全链条追缴。不仅要全额追缴实际控制人、直接责任人员的违法所得,还要对明知项目虚假仍参与推广、获取高额返佣的代理商、渠道商,依法追缴其全部佣金、分红等违法所得。严格把握善意取得适用边界,对第三人以不合理低价受让、非善意取得涉案资产的,依法追缴处置,最大限度挽回损失。
把退赔贯穿办案全流程。将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与退赃退赔挂钩,根据涉案人员层级、主观恶性、退赔比例、悔罪态度,差异化适用强制措施、量刑建议等。
(作者单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检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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